竊聽風暴裏的潮音
啟明全神貫注地盯著銀幕,對話與光影時而緩慢、時而迅速的變換。劇情從東德國家情報局「史塔西」的情治特務衛斯勒,為情治人員上課講述辦案的秘訣,他強調一個原則:讓犯人屈服的方法,就是不斷地重複審問。然後劇情進行到秘密監聽名劇作家德瑞曼和他的美麗女友演員-西蘭之間的情愛生活,衛斯勒希望能從她們的一言一行,找到這對戀人顛覆國家的證據,因而在德瑞曼家裏秘密佈下了天羅地網的監聽設施。「這是多麼可笑而又卑鄙的事情!」啟明從心底裏湧上這句話。這可不是?有多少獨裁國家,包括蔣家政權,經常藉著國家安全的理由,破壞人權、濫殺無辜、製造冤獄。
啟明邊想邊看著銀幕,這時德瑞曼與西蘭的纏綿鏡頭,使全體觀眾屏氣凝神、目不轉睛,深恐錯過每一個精彩的细節,銀幕裡面的衛斯勒,亦暫時拋開了他的職責,和觀眾一起沉浸在這心跳的時刻。
這部由賀克唐納斯馬克編導的《竊聽風暴》,引爆了世人對獨裁者統治時期的痛苦回憶。啟明也被勾起了他父親親身經歷的那段往事……。
●
時間回到1950年代,國民黨政府自中國大陸撤退來台,在台灣雖已逐漸站定了腳步,但卻驚魂未定,在台灣以臨時動員戡亂時期治罪條例,建立嚴密的情報組織與思想控制,其機關則以台灣警備總部為之。
啟明的父親──劉老闆,於那個年代在家鄉─苗栗,從事印刷業,由於劉老闆的誠懇、實在、負責與信用,獲得了當地機關、學校予以生意往來,苗栗縣政府是其中之一。
就在劉老闆的印刷生意日漸蓬勃發展之際,晴朗的天空突然罩上一片烏雲,隨即狂風暴雨,一個家就此雞犬不寧、惶恐終日……。
●
那是一個新曆年剛過,大家正忙碌工作準備迎接舊曆年的到來。中正路上,午後稀疏的路人,在寒冷的天氣裡瑟縮地從重光行店門口走過,熟識的會拉開店門探頭進來打聲招呼,或進來店裡面與劉老闆聊天、取暖;陌生的路人也會因印刷機發出的規律聲響而轉過頭來好奇的一瞥。
正當劉老闆聚精會神地撥打著算盤,整理帳目時,店門口傳來急促的敲門聲,它甚至掩蓋過機器的聲響。
劉老闆立刻離開座位,走向門口,他以為:生意上門了!
門口來了兩個人,一個面無表情,冷靜神秘;另一個顯得慌張、不安。
「哦,王警官,是你!」劉老闆認出緊張的那位,他是縣警局保防科裡的,與劉老闆有業務上的往來。劉老闆把兩人迎了進來。
「王警官,看你很緊張,是要趕東西是嗎?」劉老闆心裡面很高興,快過年了,此刻再增加一筆生意,一家人這個年就很好過。
「劉老闆!我跟你介紹,這一位是李專員,台北來的……」。
劉老闆哈腰微禮,隨即遞上兩根香菸。
那叫李專員的,紋風不動,但卻禮貌地說:「劉老闆不用客氣!」
劉老闆與李專員四眼交碰,李專員那股懾人的目光,直可令人涼透脊背,但他英挺俊秀的容姿,仍然給人莫名的好感。
「劉老闆,李專員有事找你!」王警官今天少了很多客套話,神情也沒有過去的自若。
「啊!李專員,有何吩咐,快過年了小店業務雖然很忙,但是如果您趕東西,我也會連夜加班趕給你的。」劉老闆以為王警官帶來了新客戶,忙不迭地表示服務的熱忱。
「劉老闆,李專員不是來印東西的,而是……」王警官欲言又止。
劉老闆這時有點納悶,究竟什麼事那麼神秘兮兮,這與王警官過去的快人快語頗不尋常。
「哪?」劉老闆仔細端詳眼前這位威武挺拔、身穿軍服,肩帶上掛了一顆梅花的少校。劉老闆對軍方並不陌生,與苗栗團管區就有生意來往,裡面的呂副官,也是官拜少校,常與劉老闆在酒拳上爭鋒計較。
「劉老闆,我今天只是來認識你,並瞭解你的工廠,你可以介紹嗎?」李專員語態冷峻,卻又帶一點初見面的客氣。
「可以,可以……」劉老闆把客人請進了裡間的工廠。
嘁坑、嘁坑單調的機械運轉聲,在林師父的操作下,印出一張張白紙黑字。早期的活版印刷機沒有馬達動力,機器的轉動全靠人力腳踏運轉,師傅必須手腳並用,非常耗費體力,相當辛苦。
「你們就這一部機器?工人有多少?」李專員態度認真地問。
「目前就這一部機器,但上個月我們已向新竹訂購了一部新機,大概年過後就可以裝機生產,工人除了這位林師傅……」然後劉老闆又指著右手邊位置的謝師傅說:「他是負責排版的謝師傅,」劉老闆轉身摸著身後低頭拆版的阿福說:「這個小孩去年剛從國校畢業,在這裡當學徒,很乖喲!」
「員工就這三個嗎?」李專員問,同時把它銳利的眼光掃向房子的每一個角落。
「哦!還有一個,叫小林,送貨出去了。」
「那就四個人,那家人呢?」李專員盯著劉老闆看。
「我、太太及四個孩子。李專員,請問什麼事嗎?」劉老闆這時感到事有蹊蹺。
「啊!沒事,只是問問,王警官我們走吧。」
王警官臨走時,使了一個同情的眼色給劉老闆,無奈地跟著李專員走了。
客人走後,劉老闆除了感覺奇怪外,並沒有將它放在心裡,自顧忙他的事了。
●
一股寒流吹襲台灣,氣溫低到6℃,每個人拉緊衣領,瑟縮著身子,仍然為一年中最重要的節慶而忙碌著。林師傅嘴角刁著煙,神態輕鬆地操作機器,儘管他的左腳踩了一個下午的轉輪板,兩隻手不停地搓著紙張,仍然一付快樂的模樣。
「老林,你老婆什麼時候要生?」排版的謝師傅問。
「就在這兩天!」原來林師傅的好心情是這麼回事。
「你兒子趕來給你拜年囉!」
「不知是男是女,第一胎嘛,希望是個壯丁。」老林的幸福得寸進尺。
就在忙碌卻又平靜的氣氛裡,店門被推開了,管區警員大聲喊著:「劉老闆在嗎?」
林師傅停下了機器操作,整個室內安靜下來,謝師傅也因為管區警員的出現而疑惑著。
「老闆不在,黃警員請問有事嗎?」林師傅順手遞了一根煙給黃警員。
在苗栗這個小鎮,人口不多,民風純樸,緣於客家人的勤儉、好客、友善,地方治安相當良好,雖然如此,卻因為保密防諜的政策,管區員警無時無刻總會來串個門子,藉機勒索、揩油者有之;擺個官威架子神氣一番著有之。黃警員是本地人,一個很質樸的年青人,父親是學校老師,教學嚴格,很多被他教過的孩子,初時的怨懟,到後來無不化作感懷之情。黃警員的家教嚴格當不在話下,因此有別於其他員警的作威作福,他純潔的心靈與當地居民是互通的,居民對他是既疼愛又敬重。
「他去哪裡知道嗎?」黃警員似乎很著急。
「他與外務小林一起送貨到鶴岡,很久了,應該快回來了。」林師傅說。
林師傅看著黃警員糾舉的眉頭,再問:「什麼事嗎?」
「我也不清楚,上頭很緊張……」黃警員的恐懼就好像是他自己惹出什麼事來似的。
「嘎……」腳踏車尖銳的煞車聲,刺耳地傳了進來。
「阿福,快來幫忙!」小林腳踏車後座裝載著雪白的紙張,因為疊得太高,重心有點不穩,搖搖欲墬的樣子。
阿福急忙跑了過去,幫忙扶著車子,說:「老闆呢?警察找他。」
「劉老闆沒回來?」黃警員等不急走了出來。
小林放好車子,喘著氣說:「經過警察局時被王警官叫進去了。」
「哦!是這樣。」黃警員丟下煙蒂匆匆地走了。
未待小林把紙搬進屋裡,謝師傅已走出來問:「好奇怪,老闆究竟發生什麼事?」
「我也不清楚,我們經過警察局時,王警官還有幾個警察看到我們就衝出來,把老闆帶進去了。」小林心有餘悸地說。
●
金妹在屋後整理菜園。她美麗的臉龐,在寒風中仍散發著熱力,本是娟柔秀緻的手臂,因為過重的勞動,變得有點粗壯。她揹著尚未對歲的小兒子,肩上挑著一擔擔的水,澆在一坵坵的菜畦。已唸小學二年級的大女兒學著媽媽拿著一瓢水,灑在鮮翠的菜苗上,她高興的認為可以幫媽媽的忙。小女兒拉著媽媽的裙角跟上跟下,偶爾跟不上媽媽的腳步,而踉蹌跌倒,這時候哭聲是最有效的藥膏,大家的關心都湧過來了。
金妹除了種菜之外,還養了兩頭豬及一群雞鴨。菜園並不很大,但在金妹的用心照料之下,也種了三四種的菜,有白菜、翁菜(空心菜)、番薯葉(這是餵豬的)、劍菜(鴨子吃的)、還有番茄。當落日餘暉淺淺地散發著菜葉的光澤,而那些牲畜,在餵食時的爭先恐後,張揚的羽翅,正是一幅生命勃發的景象。
金妹的精力似乎用之不竭,她忙完了後院的事,還得張羅包括員工在內共十口人的餐點,不僅如此,店裡的事務也少不了要由她來發落。客家的女人就是如此,並非不懂享受或無福享受,只因那流動在血液裡的澎湃力量,無法停頓,更不能虛擲。
這時候,金妹已轉移陣地到廚房裡做晚飯,熊熊的火焰從瓦斯孔裡噴出,和著金妹的鍋鏟聲,這又是另一幅生動的畫面。住在苗栗的居民蠻有福氣的,因著日本人在汶水村的出磺坑挖到石油氣,使得每一家的廚房,都能享用到天然瓦斯,這在台灣其他地方是絕無僅有。
晚餐已經上桌了,工人們也已放下手中的工作,準備用餐。
老闆還沒有回來!
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,大人們坐在飯桌前議論,小孩子們則吵著肚子餓,金妹無奈,祇得叫大家先吃,自己則穿上外套準備出門。
「小林,是縣警局嗎?」
「老闆娘,我陪您去!」小林同時放下手中的碗筷。
金妹連忙阻止,說:「我去就好。」
外面天已經黑了,氣溫也比白天還要降低不少,金妹摳緊大衣,獨自走在大街上,因是晚餐時間,長長寬寬的馬路,竟空曠的看不到其他的路人,每一家燈火下都飄著飯香與熱煙,歡笑聲也毫不吝惜地溢出屋外,金妹看在眼裏,對這本就稀鬆平常而且理所當然的情景,現在竟然有著不一樣的感受。突然一股莫名的孤寂與恐懼湧上心頭。
從家裡到縣警局不過七、八百公尺距離,但現在金妹卻覺得好長好長。一般平民百姓,對於到派出所或上警察局,都視為畏途,旁人也都會投以異樣的眼光,由於生意上的緣故,金妹上警察局已經相當習慣。但是今天卻不一樣,好像做了虧心事,如此的忐忑不安。
啊,到了!警察局這龐然大物冷冷地豎立在眼前,掛在門前的紅色燈火,這時宛如鬼火般飄忽明滅,予人一種神秘、心悸的感覺。
經過傳達室的通報,王警官出來了,他疲憊的神態,沒有像往日一樣給金妹親切的招呼,只見他看了金妹一眼後,毫無反應地顧自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。
「我聽說我頭家……」不待金妹說明來意,王警官連忙舉起雙手示意金妹不要說下去,他用手摸了一把臉,像在整理思緒般,然後說:「妳先回去吧,妳先生暫時還不能回去,有事再通知妳。」
「王警官,我頭家到底出了什麼事?他被你帶進來又不能回去,總要告訴我理由啊!」金妹低聲下氣地說。
王警官搖搖頭說:「台北方面的人還在訊問,什麼事,目前我還不能告訴妳,總之,妳要做最壞的打算!」
「最壞的……」金妹被嚇住了,她癱坐在另一張椅子上,眼睛無神地盯著王警官。
「請告訴我為什麼?他犯法了嗎?」金妹突然發覺到說錯話,老公比誰都膽小,怎麼可能去犯法:「不!他絕對不會犯法,你們一定冤枉他了。」
「先回去吧,妳耗在這裡是無濟於事的。」王警官無奈地說。
「我頭家忠厚善良,與你也有幾年的交情了,這個你很清楚,怎麼你倒抓起他來了……」金妹幾乎要哭出來了。
「我們並沒有抓他,是台北那邊的人對他有點懷疑……,找他問話。」
「懷疑什麼?台北的人又是誰?」
「妳就不要再問了,事情明朗後,他就可以回去了……」
「可是你剛才說要做最壞的打算?」金妹從激動的情緒裏,勉強鎮定下來。
「那是我的……口頭禪,不要當真。好了,回去吧!」王警官轉個彎說。
●
事情還是問不出個所以然來。金妹揪著一顆心,滿心疑狐地回到家裡,整個夜晚除了問號還是問號,事情實在令人抓不到頭緒,要說老公會犯下什麼法,以他溫和的個性,待人的誠懇,不可能與人衝突或得罪他人而遭陷害。老公雖然是生意人,但「利」字對他來說,是取之明、取之正而已,也不會因「利」與人結怨。那麼……難道……?金妹突然臉色發青,竟在幽暗的斗室裡發出淒厲的叫聲,她實在不敢去想像,這樣的事情會落到她的頭上,萬一真的,那就會如王警官所說的:「要做最壞的打算!」。
金妹想到的是去年的事,在戲院裏畫看板的老陳,在去年的端午節前夕突然失蹤,其家人三緘其口,外人因此不得而知究竟發生了什麼事,陳妻承受不住這番打擊,精神失常,經常在她老公工作的戲院附近浪蕩,嘴裡念念有詞,但是沒人聽得懂她說什麼,有時還會撕光衣服,向路人吐口水。因著她不雅的舉動,及對居民的影響,她被警察局關在廢棄的防空壕裏,一些小鬼常好奇的去那裡看她、逗弄她,壞一點的還拿石頭丟她。
鎮上的人們非常好奇也納悶,忖度陳家事變的原因,好事者說老陳欠賭債跳河自殺;也有說他跟另一個女人私奔,陳妻才會如此不能接受。這些胡說八道都經不起檢驗,老陳既不會賭,更不曾聽聞他另有情婦。因他繪畫的專長,有錢人家會請他到家裡畫像,他也樂得賺點外快,除此之外,他的作息是正常的。
半年後有消息在街上耳語,說老陳被關在台北的一個監獄,罪名是「匪諜」。事件的來由是他在繪畫的電影看板上,畫了五個星星。
「我老公不會畫星星……所以……,應該不會有事……」金妹自言自語,她給了自己一點信心。
因剛才的叫聲,把孩子們從睡夢中吵醒了,但旋即又呼呼睡去,只有尚在襁褓中的明智,似乎受驚不小,扯開喉嚨放聲大哭。
大人的事豈止是哭聲可以發洩或釋懷的,如果可以,像孩子一樣,哭過了就天下太平,那這世界該多麼美好,人活著也顯得有意義得多了。
整個晚上金妹並沒有入睡,事實上也不可能睡得著,她在盼望老公回來的敲門聲,她豎著耳朵注意外面的任何聲響,幾次起來又躺回去。黑夜,加重了人們心靈恐懼的重量,一切的胡思亂想,無非想擺脫那份不安。想著……想著……兩眼闔不住的疲倦,在晨曦中感應到既茫然又模糊的景色。賣杏仁茶、油條的早餐車,推過門口的車轆聲,開啟了新的一天的煎熬。
●
今天氣溫更低,而店裡的氣壓卻瀕臨沸點,隨時有爆炸的可能。金妹既要牽掛老公的安危,日常的工作一件也不能少,只是比往日的幹勁低沉了許多。金妹心事重重,邊工作邊想著辦法,但是發生什麼事都不知道,怎麼著力?想想……,金妹還是決定再到警察局再問個清楚。
就這時候,管區黃警員又來了,他來的目的是要工人們到警局去接受問話。大家面面相覷,臉面也倏然變色,都不解為何如此!鑒於老闆到現在過了一晚仍無消息,大家心裡更增添了不安與恐懼。
工人們放下手邊的工作,準備跟黃警員去,這時金妹說:「我也去。」
「這……長官沒有點妳……。」黃警員有點為難。
「我要去!看你們究竟玩什麼把戲。」金妹堅決、甚至帶點憤怒地說。金妹具有客家女性強勢的一面,但是對做官的或者長輩,仍是卑躬屈膝、順服的,不敢有絲毫頂撞或不禮貌之處,不過逼急了,客家女性性格抬頭便顯露無遺。
到了警察局,工人們被帶到裏面去了,把金妹留置在會客室不讓她進去。
工人們被帶到後棟二樓的偵訊室,這是位處相當偏僻的角落,一條長長的走廊,就有兩道鐵柵門關卡,不管進來或出去,都不是簡單的事。工人們看到這付模樣,打從背脊上發麻,尤其林師傅,只覺兩腳發軟,舉步維艱。
進入偵訊室,所有的窗戶均被黑色布幔遮住,此刻雖是大白天,但室內漆黑一片,若非一盞落地小燈照著,依稀可以看到景物,否則真要懷疑此時何時、此地何地?阿福年紀小,對於世事尚為矇懂,他沒有感覺到事情的險惡,兀自好奇地張著大眼東張西望,在燈座的後面,他看到了兩個人,一個……,那模樣像是前幾天來過店裡的那位專員,奇怪,他不是軍人嗎,怎麼今天穿的是中山裝?另一位是常來店裡的王警官。他們面前的桌上,散置著公文夾與一些文件。咦!老闆不在這裡。
那位穿中山裝的,沒錯,他就是李專員,離開了座位走了過來,他蹬著皮鞋走路的腳步聲,緩慢有致的在木板地上磕磕作響,在這連呼吸都聽得見的空間裡,相當沉重,很具有震撼效果。
他來到四人面前,確定三人是他見過的,然後把目光投在小林身上說:「你是林木生?」
小林蒼白著臉,渾身打著寒顫,應道:「是!」
李專員挺著胸膛,額頭以仰角四十五度的姿態,看著眼前這些人。他們真像螻蟻呀,一隻手就可以輕輕捻死的螻蟻。李專員應該驕傲,以他的職權連貴為警官的,都要聽他使喚,他究竟手上握著什麼樣的權力呀?又是誰賦予他這麼大的權力?竟可以任意傳喚循規蹈矩的平民百姓,而不說明理由。
李專員走回座位,說:「林家財留下,其他的帶到隔壁間去。」
黃警員同時在王警官的示意下,把三人帶出了房間。
林師傅這時頓覺孤單,他腦子一片混亂,這時脯娘挺著大肚子的影像竄進了腦海,脯娘就要生了,如果我不在身邊,這如何是好?……
李專員這時示意王警官,王警官點點頭後,隨即將聚光燈對著林師傅的臉龐,同時將光源放大了好幾倍,林師傅面對如此強烈的光線刺激,急忙閉上了眼睛,由於燈泡幾乎貼著林師傅的頭,那份灼熱感,有著皮膚將要燒焦的感覺。
李專員首先就林師傅的家世與交友情形詰問甚詳,他同時翻閱桌上的資料,似乎在比對談話的正確性,從他頻頻頷首的模樣,林師傅的答話,是獲得了他的認同。林師傅此時感覺上舒坦了些,事情並沒有想像中的可怕。
李專員此時換了一個坐姿,挺了一挺腰桿,似乎他的精力獲得了補充,兩眼發出凌厲的目光,狠狠地射向林師傅,厲聲說道:「這是不是你印的?」隨後將手上的一張紙丟向林師傅。
林師傅又繃緊了神經,怯生生地望著李專員,然後撿起那張紙,他定睛一看,沒錯!是他上個月初才印過的,內容是總統元旦文告,用黃色單光紙印的,咦!這有什麼不對嗎?總統文告耶?李專員有沒有弄錯?林師傅這時胸有成竹地說:「是,這是我印的。」聲音非常堅定。
李專員這時透露著詭譎的笑臉,說:「你把印製的過程一五一十地說給我聽,哪一天、幾點開始印的?印幾張?印了多久印完?」
林師傅愣住了,問這些幹嘛,他真的要確定李專員有問題,總統文告不能印?李專員敢情是瘋了,竟敢挑戰總統……,李專員這是死罪呀!心裏很替李專員著急。他再看了李專員一眼,然後在腦海裏思索,之後說:「大約是上個月初印的……」
李專員這時猛然拍了一下桌子,打斷了林師傅的話:「我問你確切日期跟時間!」
林師傅蹙著眉頭,認真一頁一頁翻開腦袋裡面的記憶,其實林師傅印這批貨時,還記得蠻清楚的,當時縣政府庶務課的姚先生因為趕件,還親臨現場督陣,由於印量很大,害他跑了好幾次,他說這種文件疏忽不得,時間更不能延宕,要發到縣屬各機關、學校及家家戶戶……。
「是一月八號早上上機的,印兩萬五千張,整整印了三天,十一號中午才下機。」林師傅說。
「印製期間有無不相干的人到廠裏去?」
「都是固定的客戶,縣府姚承辦人還盯在那裡。」
這樣的回答並不能滿足李專員的胃口,他語帶恐嚇地說:「如果沒有外人,那就是你們幹的囉,你們好大的膽子,你們想反對什麼?大家都在努力以國家至上、領袖至上,你們竟然唱反調,是不想活了嗎?」說到氣憤處,李專員將他俊俏的面孔扭曲成難以辨認五官彼此的位置。
林師傅聽不懂李專員在說什麼,他沒有要反對什麼,也沒有要跟什麼人過不去,如今最大的願望是脯娘能夠平平安安的生下孩子,也希望孩子能在父母的照料下健健康康的長大,他並沒有犯法,什麼國家領袖那是多麼遙遠的感覺。
「你還有什麼話說?如果沒有,就承認你們做了這一件事!」
林師傅睜大了眼睛問:「我剛才已經說了,是我們印的沒錯,這有問題嗎?」
「問題可大了!」李專員怒氣未消,他奪回了那張紙,在上面用筆圈了一段文字,然後再丟到林師傅面前說:「你仔細看清楚,並一個字一個字給我唸出來!」
林師傅循著他筆劃的地方望去,躊躇著,總感覺李專員不知在變什麼把戲,難道他在質疑這句話的正確性?如果是這樣,李專員才是有問題的人呀。林師傅調整一下情緒,用唱山歌極其高亢的音調唸出來,意在反擊李專員的認知,如果問題出在這一句,他不認為會有什麼殺身之禍,他痛快地唸:「台灣是反共復國的基地。」
「基地?你印的是基地?你看清楚,尤其是那個『基』字!」
林師傅再度拿起傳單來仔細端詳,沒錯呀,雖然文字因印刷量大的原因,導致鉛字磨損而有模糊的現象,但就文字的字型骨幹來看,是殆無疑義的:「我確定那是基字!」林師傅說。
「哼!可惡,」李專員一付不屑的表情,猛地抓起林師傅的頭髮,厲聲地說:「你以為你說的就算數嗎?你們好大的狗膽,竟敢把『基地』印成『墓地!』」
「墓地?」林師傅吃了一驚,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朶,第三度拿起那張傳單,用他眼睛能夠張大的範圍,甚至不惜爆開他的瞳孔重新檢視,這時他皮膚有了異樣,像觸電般起了雞皮疙瘩,令他毛骨悚然。瞧這已經模糊的基字,其模糊的字形與墓字竟如此酷似。雖然如此,他仍認為絕不是墓字。他大惑不解,為什麼「基地」會被看成「墓地」?佛說:「相由心生」,看來這些特務成天不幹好事,事事懷疑,常把好的事情窮往壞的方面想,同樣一個字就看法兩極,如今李專員信口雌黃說這是墓字,那整個句子就是:「台灣是反共復國的墓地。」天哪!這要殺頭的啊!
他整理剛才被李專員抓亂的頭髮,對於李專員粗魯的舉動,着實嚇了一跳,現在他繃緊著皮,以免又被一個突如其來的動作傷到。
「你承認了?……呵呵」李專員冷笑著,隨後他轉過身去,與坐在旁邊的王警官交代了幾句,王警官面無表情地,他翻開卷宗,取出一張紙,遞給了李專員,李專員接過來對著林師傅說:「你很聰明,爽快的承認,可以省略一些手續,你在這張自白書上簽名。」
林師傅接過來,他抖動的雙手,讓那張紙不能安分的靜止,紙面上的文字宛如跳燿的鬼火,無法對焦,他腦袋完全空白,他不知道這是什麼文件,但他隱約知道,簽下這份文件會有什麼後果……!
李專員回復了他的情緒,五官也端正的擺放在原來的位置,卡其色的中山裝,那緊扣的高聳衣領,頂起了他俊俏的臉龐。第一次看到他穿軍服,雄壯威武的外表,予人凜然肅穆的印象,如今穿著中山裝,一種深不可測的陰險,從那中山裝巨大的口袋裡儲存釀造。
林師傅根本無法拿起筆簽下他的名字,他顫抖的手已從他的感覺神經脫離,他呆在那哩,抬起頭看著李專員,他那絕不妥協的姿態,直叫他洩了氣,轉頭望向王警官,似乎在向他求援。王警官的倦容實不亞於自己,他始終是沉默的,只見他摀著臉,對目前的狀況,表示他的無奈及眼不見為淨的態度。
時間已經停滯,李警官吞吐著新樂園香菸,從鼻孔裏噴出的煙霧織成的迷網,在強光下的每一絲煙縷皆無所遁形,然後它消失了。這現象很自然,就像人死了、埋了,這張死人的臉孔從此消失在這世間。重量級的人物,會有人探究這人的死因,甚至追悼;若是無名小卒,連個墓碑都沒有,肯定連後代都不敢張揚了。
這時林師傅想起了他的……父親。那是九年前的往事,三月裏的一個清晨,當第一聲雞啼掀開了黑幕,新埔庄下的人開始了一天的作息。一個陌生的中年男子鬼祟地闖進了家裏,他的樣子驚惶又恐懼,左小腿綁著布滲著血,他忍著痛楚,結結巴巴的告訴母親,父親倒在竹東的街上,是死是活不知道,現在去太危險,過兩天後再去探探消息……,說完他體力不勝負荷,痛苦地一拐一拐的離開了。過了二天,父親的屍體被好心人送回來,他是被機槍打死的,子彈從他的背後穿出。直到現在,他仍然無法確知他的父親是怎麼死的?被誰打死的?問起母親,母親總是失神地呆望著他,嘴角蠕動她無聲的言語,然後流淚不止。他看到母親如此痛苦,再也不敢追問了。
●
不祥的氣氛凝重地擴散著,瀰漫在這小小的斗室叫人窒息。林師傅的鼻息聞到腐肉的臭味,像他父親被送回來時的腥臭氣味。
林師傅氣餒了,他想放棄一切作為,包括不在那張自白書上簽上名字或蓋下手印,他抱著有本事就將我打死好了的念頭……。可是……那即將出生的孩子怎麼辦?我的母親還有脯娘她們……?林師傅是家裡的獨生子,一家子的生計,全靠他的一點工資養活。母親自父親出事之後,學校裏的教職也不保,如今祇有與雞鴨為伍,能養多少就賣多少……。
「你是簽是不簽?」李專員重新燃起另一根香菸,火柴盒擦出的火光,燃燒著他不耐的臉色。
林師傅沒有理會,事實上他也沒有能力理會這件事,一切是那麼莫名其妙,也來得突然,正如他父親的死,沒有任何人性的尊嚴可以釋懷,這種非人性的羅織、壓迫,使人活著的價值不堪一擊,代代人們營營疊起的生命屏障,脆弱得如此吹彈可破。人類的文明應該不是文字、歷史的大量累積,它應該是形於生活環境的安全,表於社會平等的對待;是互助的社會,而非爭鬥的屠場。
林師傅的學校教育並不完整,六年的日本公學校尚未唸完,就因日本戰敗撤離台灣而告中斷,接下來的中文教育,又因父親的死,母親的失業而停滯,從此輟學去工廠當學徒。幸而他的日文基礎夠好,又在母親嚴格的家教之下,他沒有放下書本,他利用工餘的一點時間自修。他看遍了世界名人傳記,他也涉獵關於哲學思想的艱深書籍,無非對生命存在的內涵產生疑惑,這點,是基於他父親的死,帶給他的質疑與反思。最近日本作家三島由紀夫出版的《金閣寺》一書,對生命的真真假假、醜陋與美麗,有其獨到的見解,也因此影響了他潛意識裏對生命非屬於自己的概念,當這社會要你捐驅時,不論所持的是何種理由,你是無法抵抗的。
活著如果沒有尊嚴、對自己的生命沒有自主的能力,那活著是假的,跟死有什麼不同呢?
現在,他將要步上他父親的後塵,讓生命任人宰割,而毫無反擊的能力。他把頭埋在桌上,猶如駝鳥將它的頭埋在沙裏,或許這樣可以減少恐懼或減少痛苦。
「林家財!」李專員大喝一聲:「你簽是不簽?」看來,李專員已兇性大發。他繞過桌子走到林師傅的後面,抬起脚就往林師傅的後腰狠狠踹去。林師傅被這突如其來的動作不及反應,上身推著桌子同時倒了下去。
李專員餘怒未消,再次將他的脚踩在已趴在地上的林師傅的肚子上。
●
「原來是這麼回事!,依你看,這件事有轉圜的餘地嗎?」經過王警官說明之後,金妹終於知道老公及工人們出了什麼事了。
「劉太太,這件事很棘手,要大要小全在他們一念之間,軍方系統跟我們不同,我們只有配合的份,毫無置啄的餘地。我們雖然是朋友,我也知道妳們受到了冤曲,但一點忙也幫不上,唉!」王警官嘆口氣說。
「王警官!請你幫幫我,如果他要的是錢,我可以想辦法湊,無論用什麼方法我都願意,只要我頭家及工人們能夠回來就好!」金妹近乎哀求地說。
「劉太太,我剛說過我幫不上忙,這好像也不是錢能解決的事。」
「可是你說此事可大可小?」
「這……?」王警官陷入沉思。然後說:「妳有軍方的朋友嗎?」
「軍方朋友……?」金妹沉吟了一下,眼睛閃現靈光,高興的說:「有,團管區的呂副官。」
「那好,妳快去找他,如果他肯出面……」王警官的壓力,似乎也找到了出口。
●
「啊!嫂子,什麼事把妳給請來了?」對於金妹的突然出現,呂副官顯然有點吃驚,雖然彼此都很熟稔,但金妹自己到他辦公室來則是第一遭,他熱情地請金妹就坐,並吩咐小兵泡茶去。
金妹坐定後遲遲不敢開口,低著頭在心裡打著草稿,如何啟齒述說這無風引起的波浪,又如何央求他出面幫忙,畢竟這是生死攸關的大事……。
呂副官也注意到了金妹帶著心事,用濃濃的山東腔說:「嫂子,甚麼事?看妳心神不寧的樣子?」
金妹終於忍不住,情緒霎時崩潰,之前擬好的說辭全都飛了,她哭著說道:「我老公被抓了……」
呂副官乍聽到好友這般,著實吃了一驚,他用難以相信的眼光看著金妹說:「怎麼回事?妳快告訴我!」
呂副官的關心,讓金妹像在濃霧裏航行的船隻找到了燈塔,心情頓時稍微穩定了,金妹含著淚水,一股腦兒全都說了,無限的冤曲,仍讓她抽咽不止。
「這案子牽涉多少人?」呂副官認真地問。
「除了我們家還有縣政府的姚先生,不過姚先生已經放回去了,我們家阿福與小林及謝師傅問過之後也回來了,現在林師傅與我頭家都還在警察局。」
「唔……,」呂副官思索了一下,說:「妳有帶那份傳單來嗎?」
「有有,我帶來了。」金妹急忙把包包裏的一疊紙張,全部給了呂副官。
這一疊有十來張,全是一樣的傳單,呂副官接過來仔細看著,對於那引起巨浪的文字,呂副官特別看了再看,他竟然哈哈大笑說:「這不是清清楚楚印著基字嗎?怎麼會那麼離奇……」
「這些是開始印時留下來的,所以字很清楚。」金妹急忙解釋:「他們手上拿的是模糊的,那是因為鉛字印過一、二萬車以後磨損的緣故。」
「我還是不懂,」呂副官指著傳單上面的字說:「這清晰的字沒有錯,那其他的就算模糊,也不至於變成墓字。」
「我們也是這樣說,無論是校對稿、或是印出來清楚的字都是基字,可是他們硬咬說我們偷換了墓字,認為我們有問題……」
「縣政府的人怎麼說?」
「姚先生也認為他當時校稿時是基字沒錯,並簽了字,校對稿都還在。」
「妳有模糊的傳單嗎?」呂副官似乎對這件事很有興趣了。
金妹搖搖頭:「我整個店裡都找遍了,一張都沒有。」
呂副官坐下來喝了一口茶,撫弄著杯子,陷入了思考的瓶頸久久不語。
「王警官說你們軍方比較能溝通,現在我全指望你了!」金妹急切地想抓住大海裏唯一的一根浮木。
「這樣吧,等一會司令進來,我向他報告,若他允許我便試看看,依我看,這應是誤會一場,以我對劉兄的瞭解,應不至於從事此不法的事情,何況就手上的資料顯示……,嫂子,妳放寬心吧!」
「如果需要用錢打點,我會準備……」金妹輕聲地說。
●
呂副官年約三十四、五,方方的臉,皮膚黚黑,是個熱情的山東漢子。他大口大口地喝酒,個性粗豪,經常拍著胸脯說:「有事找俺,俺都給你辦到……」濃濃的鄉音加上酒意,常使人聽不懂他在說什麼。一介武夫,也有他可愛的一面,為了想娶老婆,追起女孩子來耐性十足。劉老闆有個妹妹,正當荳蔻年華,出落得相當標緻,甚得大家的讚美。呂副官為其傾心不已,每在黃昏時刻,守在火車站出口,等待她從新竹師校放學回來。當火車一到站,他能從下車的人群中,很快的找到她,這不是他有多機伶,而是她的美麗總能在任何場合被突顯出來。
「美智,俺在這裡!」呂副官圈起手掌放在嘴唇上喊著。劉老闆的妹妹名字並不叫美智,由於台灣人仍難擺脫日語的浸淫,因此叫她的名字時,都使用日語「みず」。呂副官為了博取佳人的歡心,也學習了他無比仇視的日語,和著渾濁的山東腔呼喚,只是那舌頭總扭不過那個音來,而叫成美智。
みず遇到這個局面,總是悻悻然嘟著小嘴不予理睬,尤其在這大庭廣眾之下,當所有的眼睛都集中在她身上的時候,更讓她渾身不自在,她恨在心裡,卻又無可奈何。因為哥哥與他稱兄道弟,他常藉口各種理由來到家裏聊天、喝酒。她基於禮貌,也稱他為呂大哥,但她總覺得可笑,那一把年紀的人,她都叫叔叔呢。
為了躲避呂副官的糾纏,她閃過了出口處,從車站右側的一處缺口出去。
●
自從金妹拜訪過呂副官之後,兩天來不安的心神,終可以稍稍抑制。她之所以如此篤定,是因為王警官指點的方向有其道理,他們當官的自然了解官場的生態,百姓們是不容易摸透的。
金妹心裏盤算著,如果呂副官這條線能夠打通,勢必花一筆不小的錢來打點,這幾年做生意存下來的錢,大概有一萬多,是準備用來付新機器的費用,現在只好先挪用了,還有,豬圈裏的那二條豬,把把斤兩,雖然還不到成豬的時候,現在賣很不划算,不過也只能如此算計了,如果還不夠,就把這間祖厝押了吧!今年過年?唉,還過什麼年,把人弄回來最要緊了。
事情的進展相當令人興奮!呂副官已經見到了劉老闆和林師傅,當然他也看到了那張引起爭議的傳單,呂副官帶著十足的把握,興沖沖地來到劉老闆店裡,看到老闆娘劈頭就說:「嫂子,有消息了!」
金妹屏住了呼吸,等待呂副官後面的內容。
「俺見到了劉老闆和林家財!」
「他們現在如何?可以回來了嗎?」金妹這時突然壓低了聲音問:「他們有被用刑嗎?我老公人怎麼樣?」連串的問號,說明了金妹的迫不及待。
「整個來龍去脈俺都了解了,李專員那邊見俺出面,態度已有軟化的跡象。」呂副官高興的說:「俺司令下午要到台北公幹,俺已向他報告請他幫忙,他也認為問題並不嚴重,他到台北從上頭著手,應該就會有結果。」
「那太好了!」金妹喜極而泣,頻頻點頭稱謝。
「不過……」呂副官神秘地猶疑了一下。
「不過什麼?」金妹又緊張了起來。
「俺司令出面是很大的面子,而且擔負著一些風險,恐怕……」呂副官欲言又止。
「你想說的事,我猜得出來,這沒問題,祇是……要多少?」金妹對此事心裏早有個譜,非親非故,沒有點好處,這砍人頭的事,誰敢碰呢!
「嫂子真是聰明,一點就通,俺現在就回去報告司令,啊!對了,美智回來時,幫我說些好話唷!」說完,丟下詭異的笑頰匆匆離去。
金妹目送呂副官走後,沉積已久的悶氣,豁然開朗,世間事,錢能解決的,都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大事,財去人平安,留得青山在,還怕錢賺不回來嗎?想著想著,金妹卻又呆住了,呂副官最後一句話是什麼居心呀?當然她知道呂副官喜歡小姑,但總把它當作長輩與晚輩的情愫,現在看來,呂副官是認真的耶!金妹剛平復的心情剎那間又揪住了。她的一顆心,又有了新的問題,她擔心,如果呂副官把老公救了回來,這天大的人情,孝敬些錢固是理所當然,萬一……他要小姑作為回報,這該如何是好?みず年紀尚小,仍在求學階段,實在不宜,況且……。唉,一波未平一波又起,真叫人苦惱哪!
●
金妹高興地對著梳妝臺整理已數天沒有聞問的美麗臉孔。她一面梳著頭髮,一面端詳自已,這才發現她圓溜溜的大眼睛,因為未曾合眼而萎縮無神,豐腴的兩頰也凹陷如缺水的池塘。她對著鏡子,仔細地修飾儀容,她在臉頰上,撲上了粉底,然後擦上薄薄的胭脂,嘴唇的部分,則塗上時下流行的酒紅色。接著她從衣櫃裏選了一件已經很久沒有穿了的淺紅色碎花洋裝,這件洋裝是結婚時裁剪的,現在穿上身,稍微有點緊,已經是四個孩子的媽了,又工作繁重、日夜操勞,腰身竟然沒什麼改變,她不禁暗自竊喜;至於上圍,由於哺乳的關係,使乳房更形碩大,因而在胸襟處鼓起不小的深度。她前後打量,整體而言,她覺得滿意極了,最後,她灑了點花露水,擦在耳後根,一股清香隨即飄逸而出。
掃過幾天的陰霾,今天出了個大太陽,讓她本來就好轉的心情更加雀躍,她披上毛線編織的外套,像新嫁娘般的心情出門去了。
隔壁的歐桑眼尖,她被金妹一身的打扮愣住了,怎麼昨天還邋里邋遢不死不活的金妹,今天卻精神飽滿艷光照人?
「金妹!妳這身打扮?……」
金妹展開她臉頰上深深的酒窩,輕輕地說:「去接我老公回來!」
- Apr 23 Mon 2007 15:38
竊聽風暴裏的潮音


